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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待分类] 莫让有女如文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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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6-22 14:00:0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  我是个很阳光的善良的实在人。这是几乎所有熟悉我的人对我的评价。这,就够了。
    其实,我是一个曾经瘫痪在床的残废,我的腰做过大手术,我的身体远远没有看上去这样健康。
    我的娘家很繁盛,我的父亲母亲和父母的兄弟姐妹们不是有权人就是有钱人,我记得我小时候从来没有缺过钱花,因为家里人把我保护得很好,所以我很单纯,从不知道世道艰难,人心叵测。
    二十五年前,我的少女时代。没念完高中就去了纺织厂上班,有很长一段时间很是叛逆。那个时候,我爱上一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,他给我讲的故事都是我没有听过的。
    “我们去广州进货,你知道广州吗?听过吧?最潮流的地方呐!你看到的那些玉石玛瑙全是假的,回来拿到古玩市场,能蒙很多人呢,能狠狠地赚几回钱,你看货色和真的都差不多,其实都是用化学东西泡的,那镯子,贴个标签就能卖五六千块钱,其实和一百块钱的一样货色。啥时候带你去云南,西双版纳见见世面去,那边的人挣钱就跟捡钱一样的,绿松石啥的到处都是。”
    再比如,他会说“你要是跟了我,就别去纺织厂上班去了,累死累活的,才挣几百块钱,”他拍拍胸脯说,“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一毛钱委屈,家里啥都是你的,我挣钱回来扔到床上一摞一摞的,让你随便花!”
    他的世界,是我从来不知道的,我被深深的吸引,陷了进去。
    那个时候,席慕蓉的爱情诗泛滥成灾,琼瑶剧遍地开花,我,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爱人,他也深爱着我。
    在我的父母坚决不同意,要给我“找个老实人结婚”的情况下,我选择了他。“他对我那么好,天天接送我上下班,我要什么他都给我,你们为什么不同意!”我哭着,痛苦地咆哮着,我觉得父母要棒打鸳鸯,毁了我伟大的爱情,那怎么行!我要学卓文君,跟着司马相如去卖酒!
    于是,我给厂子里辞了职,没有告诉父母,偷偷地跟他走了,为了避免父母来找我,我们去了H市,我给别人卖早点,卖衣服打工,他去建筑队干活,我以为这就是伟大的爱情。
    我在诗中写到: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要学卓文君,当垆卖酒去。”
    后来我怀孕了,身体各种不适,还要去打零工挣钱,直到这时候,我才发现我很想我的家,想关心呵护我的爸妈,想家里温暖安逸的生活,我哀求他带我回老家,送我回去吧,可是他说“那样,就前功尽弃了,你爸妈会让你打胎的,让你嫁给别人,我们就要分开了,你不爱我吗?等有了孩子,他们不认也得认,我们就肯定能在一起了。”
    是啊,我爱他,那就要坚持。
    渐渐的,我的双脚开始浮肿,原来白皙的皮肤,已经变得粗糙黑红,我每天流着泪,坚持着。
    后来,生完孩子的我,没有人照顾,他每天早上给我熬一锅粥,煮几个鸡蛋,我就吃一天,我在心里说,我要坚持下去,等孩子大一点了,我就可以回老家了,到时候,爸妈一定会支持我的。
    终于,我的宝贝会走路了,可怜的娃儿!别人家孩子都会戴着银锁,摆满月酒,然后又热热闹闹的过周岁生日,可我的孩子什么都没有。
    我们也终于回到了家,那是他的家,一个贫瘠的小山村,村里人都用鄙夷的眼光看我,指指点点,让我心里难受,我知道,那意思是看不起私奔了的我,或者,现在想来,村人也是不怎么待见他的吧。
    我却不敢回去我的家,离家时白皙水嫩的大姑娘,如今又黑又瘦还抱着个孩子,而且,我真的过得一点都不好,根本没有爱情故事里说的那样幸福的感觉,我只觉得无地自容。
    我想,如果我挣了钱,挣到很多钱,就有脸去见爸妈了。
    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我开始种药材,半夏,柴胡,远志,也买了羊羔去放羊。等小羊长大了,又繁殖了小羊,然后,它们又长大又繁殖,我开心的想,那会有很多钱的,我就有脸回去见爸妈了,也好让他们知道,我选对了人。于是,我每天带着儿子,用我们的两条腿,去追赶那些四条腿。
    我的诗也写过这一段:“我为长卿去放羊,以为这就是爱情。天天追赶四条腿,想要证明此情浓。”
    但是,世上的事情总有意外,也许它也本就叛逆,不会愿意顺着你指引的方向走。
    零七年九月,火车提速。火车轨道高高的架在我放羊必须经过的村口,当火车鸣叫着远远而来的时候,头羊站在轨道上昂首不走,我带着儿子用鞭子抽它,它竟然想用羊角顶我!
    火车眼看要来了,一只头羊五百五!
    我把儿子抱下去,放在村里安全的地方,然后我再跑过去赶头羊的时候,家里的十七只羊已经都跟着上了轨道,跟着头羊直叫唤。我使劲赶它们,它们就是不下去。我看到,火车像箭一样窜过来,撞飞了的头羊在半空中画了个弧,漂亮的翻了几个身,远远的从半空掉了下去。
    我,也被火车过来那强大的风力一扫,身子就直直的往后面倒了下去,从倒下去直到我的腰撞到被遗弃的石头轨道上,我觉得我的脑袋都是懵的,两耳嗡嗡响,我当时担心的只是我的羊死了几只。
    “快,把这娃儿用板车给送回去”,我听到有很多人七嘴八舌的说话,然后有人把我抬到木板上,又用平板车把我拉着送到他的家里,把我抬着放到坑头,我听到儿子凄厉的哭喊叫“妈妈”,我好像都知道,却动不了,也睁不开眼睛,我感觉我的腿很湿,好像我尿裤子了。
    “干球啥都干不了,放个羊都把羊给撞死了,你说,我要你能干啥!”儿子的哭声停止了,他悄悄向我靠过来,抱着我的胳膊抽泣,我都知道,却张不开眼,也动不了。
    是我的司马相如回来了。
    “送医院吧,我看挺严重的”,有人在说话。然后有人喊“收羊的来了”,然后,屋里人就都出去了,院子里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    然后我以为他卖了羊,要送我去医院的。我安心的睡着了——也或许是晕过去了吧。
   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我的身上盖着被子,儿子抱着我的左胳膊已经沉沉睡去,日头刺眼的从窗户里对准我的眼睛穿了进来。我还是昨天的样子,浑身脏兮兮的,我感觉我的腰很痛,腰和屁股下面都是湿湿的,我试着用我的右手,去摸我的裤子,真的是湿湿凉凉的。
    看见我在动,他从沙发上坐起来道:“我没钱,你也知道,当初你爸妈就是因为我穷,才不愿意你嫁给我的,现在你摔了,我昨晚请镇卫生院的人给你看过了,你的右脚心用针扎你都没有感觉,已经不知道疼了,我也没有办法了,要送去大医院,要花很多钱的,我找不来钱。”
    我沙哑着嗓子说:“羊都卖了吗?”
    “你别惦记卖羊的钱!”他站起身,使劲吼起来:“我妈就说,你肯定惦记着卖羊的钱,我告诉你,那是买羊的时候借的,贷款贷的,我昨晚就给人家还完了!没钱!要钱没有,要命有一条!”他气呼呼的说。
    “那我呢?我的腰很疼啊。”我开始流泪,儿子更紧的抱着我的胳膊,他的身体有些发抖。他醒了,我拍拍他,他便放松了绷紧的小身子。
    我咬着嘴唇,只流泪,再不肯出声,却是从心底里涌出无尽的悲凉,谁能够感同身受,这彻骨的寒冷。
    “我把你送回去,你爸妈有钱呢,肯定送你去医院看去,等他们把你看好了,我再去你家接你回来,你们村也不远,开三轮有四五十分钟就到了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柔,就像当初和我说着情话一样,他柔声说着,凑到我跟前。
    我感觉到了儿子的双手抓紧了我的胳膊,我也更加抱紧他。
    我不知道在我昏睡过去的这二十个钟头里,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我只知道我的儿子早慧而且敏感,他虽然只有两岁多,却很能看懂人的脸色。
    我想活着。
    既然在这里只能这样尿在裤子里躺着等死,那我就不要这脸面了,就这样厚着脸皮回去吧。
    我当时想,如果爸妈不认我,不让我进门,我就带着儿子去死吧,总不能扔下他,每天生活在恐惧里,我忐忑不安,又满怀悲壮。
    他们家亲戚朋友们坐着三轮车去我家,去了好多人,给我爸妈当说客的。因为我死死的抱着儿子不撒手,所以,他们只能把我们都送去我妈家。
   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父母对孩子的爱。
    在我以为父亲会打我骂我或者把我拒之门外的时候,他们只是抱起了我的孩子。我听到父亲说“写个字据,写明白这娘儿俩你不要了,和你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了,摁手印,就让你们走。”我的泪如泉涌。
    一场飞蛾扑火般悲壮的爱情,就这样草草收场。
    后来,我在诗中写到“我被我的长卿送给了我的爹娘//曾经活蹦乱跳出走的姑娘//如今一动不动//就连翻身,都不能……”
    我去了H市最好的医院,被最好的神经科主任们做了微创手术,我变得很乖很乖。
    在做康复治疗的日子里,亲人们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不堪回首的过去。但是我心里明白,我给家族,给他们丢尽了脸面。后来我才知道,父母没有间断过打听我的消息,我摔坏了腰椎的当天,他们就知道了,也是后来母亲才告诉我,父亲每次看“西厢记”都会泣不成声,反复的吟唱“宁愿无儿似伯道,不让有女如文君”,然后泪流满面。
    当时,父母对我的要求是,能自己解决吃喝拉撒,能自己照顾自己就好了,我们和你的兄弟们帮你养儿子,供他读书。
    之后的有一天,家里来了一位找我父亲的客人。
    他在我家的客厅里坐了半天,才支支吾吾开口说:“老先生,和您说个事儿,您可莫要气恼……听说您家闺女已经起不了床了,她的孩子还小呢,现在给了别人家,别人还能养的熟,是有人看上您家闺女的孩子了,托我过来问问,他们家很有钱,不会让娃受委屈的,就是一个条件,你们以后不能认他,当然,会给你闺女一大笔的钱,我觉得,您可以考虑一下……”
    客厅通往里屋我的卧室的门没有关,我在里屋躺着,听得清清楚楚,泪水不停的滑落。在我身边用铅笔描写“1、2、3”的儿子,铅笔猛的顿了一下,他抱住了我的胳膊。
    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    父亲冷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:“我的外孙子,我不会给人的,我女儿闯什么祸,我都会给她擦屁股。你走吧。”
    儿子松开了我的胳膊,给我擦眼泪,他咧开嘴笑了,我咬紧了唇,咽下去想要涌出来的泪水。
    我想站起来,我要站起来。我努力的撑起了双拐。
    因为我弯不下去腰,一直都是母亲给我洗脚,后来,就慢慢地换成了儿子给我洗脚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    我是个要强的人,我很艰难的贪心着,想要一步一步走到更好。
    当我从拄着拐杖,直着身子不能弯腰,到后来我行走自如后,我就想着,我要是能帮家里做做家务就好了,当我恢复到可以做家务的时候,我又贪心的想,我要是能够自己挣钱就好了。
    在我能够走路以后,父亲就帮我请了律师,去法院为我争取了“解除非法同居”的判决书,我的儿子正式进入父亲的户口本。
    我心情很好很好的开始挣钱了。因为不能久坐,很多时候,我都是跪着或者站着的,就算是趴着,我的双手也还是可以动的啊。
     母亲帮我拿一些手工活回来做,粘的布贴画,撕花圈上用的小碎花,用橡皮泥加工小东西,我都做过。
     后来,我能够坐的久一些了,母亲给我买了绣花机。我从小画画就挺好,手工刺绣也好,只是机子绣花不太行,我很认真勤奋的学会后,便开始帮别人加工绣花。荷包、鞋垫、枕头、衣服、床上用品上的花鸟鱼虫,都被我绣的栩栩如生,颜色也搭配的很好,不仅挣了些钱,也有了成就感,我很享受顾客的夸赞。
     我很珍惜能站立的时光,自己可以想干什么就自己去干,这让我很想哭。有多少次梦里看到能站起来干活的自己,我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。
    光阴似箭。在我坚毅地努力奋斗下,在我家人的扶持下,去年,我的孩子已经上了大学,他第一次拿了一千块钱奖学金的时候,是去年的元旦,他把获奖证书和奖学金拿回家,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着,给我的父母每人五百块钱,他说:“爷爷奶奶照顾我和妈妈辛苦了,我不偏心,二老一人一半,祝你们健康长寿!”我的父母很开心的收下了。
    如今的我和儿子都感觉我们已经是满满的幸福了,每一颗感恩的心都会得到福报,那是来自爱的回赠,会复制粘贴,源远流长。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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